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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邮报》两位年轻记者,如何做出“水门事件”的调查报道?

《华盛顿邮报》两位年轻记者,如何做出“水门事件”的调查报道?

《总统班底》

内容简介

本书是关于“水门事件”的真实调查,讲述了《华盛顿邮报》的两位年轻记者卡尔·伯恩斯坦、鲍勃·伍德沃德无意中发现并挖掘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政治丑闻,从而改写美国历史的故事。

作者简介

卡尔·伯恩斯坦(Carl Bernstein), 16 岁时在报社当勤务工, 19 岁时成为新闻记者,自 1966 年起在《华盛顿邮报》工作。因参与《华盛顿邮报》对于水门事件的报道,获普利策奖。

鲍勃·伍德沃德(Bob Woodward),供职于《华盛顿邮报》长达四十年,曾任副总编,因参与水门事件和“9·11”事件的报道,两次荣获普利策奖。他撰写或与人合著过12部名列美国销售排行榜第一名的非小说类畅销书。

书籍摘录

1(节选)

1972 年 6 月 17 日,星期六。早晨 9 点钟。这么早就来了电话。伍德沃德摸索着电话听筒,一下子醒了过来。电话是《华盛顿邮报》本地新闻编辑打来的,说是当天凌晨,有五个人带着照相设备和电子窃听装置,在民主党总部的一桩盗窃案中被逮捕,问他能不能来一下?

伍德沃德在《华盛顿邮报》刚刚工作了 9 个月,他一直在寻找一次像样的星期六新闻采访任务,但这一次似乎并不是什么好差使。这桩在当地民主党总部发生的偷盗案,听起来很像是他一直在做的大多数新闻——关于不卫生的餐馆、二三流的警察腐败现象的调查。伍德沃德本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这些东西:他刚完成了一系列关于亚拉巴马州州长乔治·华莱士的未遂暗杀案的报道。瞧,现在他又要回过头去走老路了。

伍德沃德离开自己位于华盛顿市区的一居室寓所,穿过六个街区,步行前往报社的编辑部。周六的新闻编辑部异常宁静, 150 多英尺见方的大房间里,一排排颜色明亮的办公桌整齐地列在一块巨大的吸音地毯上。这一天,应该有充裕的时间吃午餐,把一周里剩下来的工作干完,然后再读一读星期日增刊。伍德沃德在编辑部门口停下来,取他的邮件和电话留言,然后到本地新闻编辑那儿报到。他很惊奇地得知那些盗贼闯入的不是当地民主党人的小办公室,而是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在水门办公商住综合大楼里的总部。

水门大厦并不是一个民主党人时常光顾的地方,这幢豪华的办公商住综合大楼坐落在波托马克河的河岸上,像联邦同盟俱乐部一样,它是共和党人的天下。住在里面的人有美国前任司法部长,现任争取总统连任委员会主席约翰·N.米切尔;总统竞选运动主管财务的主席,前商业部长莫里斯·H.史坦斯;共和党全国主席,堪萨斯州参议员罗伯特·多尔;尼克松总统的秘书罗丝·玛丽·伍滋;以及飞虎队王牌飞行员陈纳德的遗孀,著名共和党节目主持人陈香梅,以及尼克松政府的许多头面人物。

这座设施先进的综合型大楼,有着蛇齿形的混凝土护栏和同样吓人的房价(许多两室的公寓套房房价为每套 10 万美元),它已成了理查德·尼克松执政斯间统治者们在华盛顿的象征。两年前,它曾是一千名反尼克松示威者的攻击目标,人们高喊着“猪猡”、“法西斯”、“Sieg Heil”(德语:希特勒时期德国纳粹分子的招呼用语,意思是“欢呼胜利”),试图冲击这座共和党政权的堡垒。他们撞上了华盛顿防暴警察的坚固人墙,被催泪瓦斯和警棍驱赶到乔治·华盛顿大学校园里。水门大厦那些焦虑的住户站在自己的阳台上目睹了这场冲突,当示威者被赶走,来自波托马克河上的西风将催泪瓦斯从他们眼前带走的时候,一些人欢呼起来,举杯祝贺。在那些被击倒在地的人群当中,有一位《华盛顿邮报》的新闻记者,将他击倒的警察也许没有看见他挂在脖子上的记者证,而是只盯住了他那较长的头发了。他叫卡尔·伯恩斯坦。

此刻,当伍德沃德开始打电话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伯恩斯坦——这家报纸的两个弗吉尼亚政治新闻记者之一——也在从事这桩盗窃案的报道。

哦,天哪,可别是他。伍德沃德想起了办公室里的一些传闻,说伯恩斯坦很有抢新闻的本事。

伯恩斯坦已复印了现场记者的记录,他告诉本地新闻编辑,自己要再做一些核查。本地新闻编辑耸耸肩表示同意,于是他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给他在水门大厦所能找到的每一个人打电话——服务台接待员、侍者、客房部服务员、餐厅服务员,等等。

伯恩斯坦后退了几步,朝编辑部的另一头看去。他的办公桌和伍德沃德的办公桌相隔大约 25 英尺,中间有一根柱子。似乎伍德沃德也在进行有关这个新闻的工作。这是意料中的事情,伯恩斯坦想。鲍勃·伍德沃德是一个极其敏感的人,很会玩权术。伯恩斯坦猜想,这个耶鲁大学的毕业生、海军军官团的退役老兵,尽管有各种好条件,却不一定有丰富的经验来对付调查性的报道。伯恩斯坦认为伍德沃德写不好,办公室有传言说英语不是伍德沃德的本国语言。

伯恩斯坦是一所学院的退学生。他 16 岁的时候开始在《华盛顿星报》当勤务工, 19 岁时当上了新闻记者,自 1966 年起在《华盛顿邮报》工作。他有时做些系列调查报道,走遍了法院和市政厅,喜欢写有关首都人和邻近地区的长篇文章,很能侃。

伍德沃德知道伯恩斯坦偶尔为《华盛顿邮报》写些有关摇滚乐的文章。这合情合理。但当他听说伯恩斯坦有时评论古典音乐,他就难咽这口气。伯恩斯坦看上去像一个伍德沃德瞧不起的那种反文化的新闻记者。伯恩斯坦则认为,伍德沃德在《华盛顿邮报》的迅速崛起与其说是因为他的能力,不如说是因为上司对他的信任。

他们从来没有在同一条新闻上合作过。伍德沃德此时 29 岁,伯恩斯坦 28 岁。

这条新闻的最初细节是一个为《华盛顿邮报》写了 35 年关于警察方面报道的老记者从水门大厦里面打电话传出来的,此人叫阿尔弗雷德·E.刘易斯。刘易斯在华盛顿新闻界多少是一个传奇人物——他一半是警察,一半是新闻记者,经常穿一件正规都市警察穿的蓝色毛衣,下部有扣子扣住,扣子下面是一个铜六角星的皮带搭扣。 35 年中,刘易斯从来没有真正“写过”一条新闻,他通过电话把细节告诉加工改写编辑,多年来,《华盛顿邮报》甚至没有在警察总部放过一台打字机。

细节是这样的:凌晨 2 点 30 分,五个身着工作西服、戴着普雷太克斯牌外科橡皮手套的人被逮捕。警察从他们身上截获了一台步话机、 40 卷未曝光的胶卷、两架 35 毫米照相机、撬锁工具、钢笔大小的催泪瓦斯枪,以及显然既能窃听电话又能窃听室内谈话的窃听装置。

“还有钱。其中一个人有 814 美元,另一个 800 美元,另一个 215 美元,另一个 234 美元,另一个 230 美元,”刘易斯口授道。“大部分钱是 100 元票面,号码连着……他们似乎认识路,至少有一个肯定熟门熟路。他们在宾馆的二层三层有房间。那天晚上这些人还在大楼餐厅的同一张餐桌上吃龙虾,一个人穿着从罗利商店买的西服。”

伍德沃德从刘易斯那儿知道,嫌疑犯将要在当天下午出庭接受预审。他决定前往。

伍德沃德以前去过法院。审问程序是地方法庭司法运作体制的一种固定模式:在一个法官面前迅速过一下堂,法官为被指控的皮条客、妓女、行凶抢劫的路贼——这一天是这五个人——规定保释金的数额。

一群辩护律师像往常一样聚在走廊周围等待任命,为那些掏不起律师费的被告充当由政府付费的辩护人。他们通常被称为“第五街律师”——这是因为法院和他们的街面办公室都在那条街。走廊上有两个律师正在小声抱怨——一个穿一身磨损的雪克斯金斜纹细呢西装,瘦高个;另一个是个胖子,他曾经因为为地下监狱分区的案子作辩护而受过处罚。他们本来已被任命为五个受指控的窃贼作辩护,然而后来又得到通知说,那些人已经聘了自己的辩护律师,这是非同寻常的。

伍德沃德走进审判室,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坐在中间一排上的一个年轻人,留着时髦长发,穿一身翻领略微宽大的昂贵西服,高高的下巴,眼睛朝周围转来转去,好像正处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中。

伍德沃德在他旁边坐下来,问他是不是为那五个人来这儿的。

“也许,”那人说。“我不是备了案的辩护律师。我是以个人身份来的。”

他说他叫道格拉斯·凯迪,并介绍了一下身边一个看上去有点贫血的小个子,说他是备了案的辩护律师,名叫小约瑟夫·拉佛提。拉佛提像是刚从床上被拉起来的,胡子也没有刮,眯着眼睛看人,好像怕光的样子。这两个人不时地在审讯室进进出出。伍德沃德终于把小个子堵在过道的角落里,搞到了五个嫌疑犯的姓名地址。其中四个来自迈阿密,有三个是美籍古巴人。

道格拉斯·凯迪不想说话。“请不要把这当做个人问题看,”他告诉伍德沃德。“那将会是一个错误。我没什么好说的。”

29 岁的伍德沃德(左)和 28 岁的伯恩斯坦(右),此前,他们从来没有在同一条新闻上合作过。来自:上海译文出版社

伍德沃德向他打听他的委托人。

“他们是我的委托人,”他说。

可你是律师吗?伍德沃德问。

“我不想和你说话。”

这个叫凯迪的年轻人走回到审判室里。伍德沃德跟进去。

“求你了,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五个人能交保释金吗?伍德沃德问。

在好几次有礼貌的问话遭到拒绝之后,凯迪终于回答说,这些人都受雇佣,都有家庭——这些因素在法官规定保释金时会加以考虑。他又走到走廊里。

伍德沃德跟出去:跟我谈谈你自己吧,你是怎么参与到这个案子中来的?

“我没参与这个案子。”

那你为什么在这儿?

“瞧,”凯迪说,“我在一次社交场合遇见过被告之一伯纳德·巴克。”

在哪儿?

“华盛顿特区。那是陆海军俱乐部的一次鸡尾酒会。我们谈得很投机……我要说的就这些。”

你是怎么介入到这个案子中来的?

凯迪原地转过身,又走回审判室里。半个小时以后,他又走了出去。

伍德沃德继续追问他是怎么介入到这个案子里来的。

这一次凯迪说了。他在凌晨 3 点多接到了巴克妻子打来的电话。“她说她丈夫告诉她,如果到3点他还没有给她打电话,就可能意味着他遇到了麻烦,她就得给我打电话。”

凯迪说他是巴克在华盛顿认识的惟一辩护律师。伍德沃德又问了一些问题,但他不再回答,说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下午3点,五个嫌疑犯由一个执法官领着进了审判室,仍然穿着深色的工作西服,只是皮带和领带都被取走了。他们毫无表情地坐成一排,搓着双手,朝法官席那边望着。看上去他们很紧张,一副谦恭而又固执的样子。

当书记员宣布开庭时,政府检查官厄尔·西尔伯特站了起来。此人瘦削,专心致志,表情严肃,戴一副角质架眼镜,喜欢在审判室里以戏剧性的姿态发表辞藻华丽的言论,熟悉他这一点的第五街同行们都称他为“珍珠伯爵”。 他主张这五个人不应该交保释金获释。他们报假名字,不同警方合作,带有“ 2300 美元现金,有前往国外的倾向”。他们因从事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的“职业盗窃”而遭到逮捕。西尔伯特拖着长音强调“不可告人的”一词。

法官詹姆斯·A.贝尔逊问那几个人的职业。有一个人大声回答说他们是“反共分子”,其他人点头表示同意。法官已经习惯于听到各种异乎寻常的职业,可这次却显然没有准备。他把其中个子最高的一个叫出来,那人自称名叫小詹姆斯·W.麦考德。麦考德的头顶正在变秃,有个扁平的大鼻子,下巴方方正正,牙齿完好无损,一副和善的样子,似乎和他那轮廓分明的特征不相一致。

法官问他的职业。

“安全顾问,”他回答。

法官问是哪儿的安全顾问。

麦考德轻轻地拖长声调说,他最近从政府部门退休了。伍德沃德移到前排,侧身前倾。

“政府的什么部门?”法官问。

“中央情报局,”麦考德小声说。

法官微微畏缩了一下。

天呐,伍德沃德几乎叫出声来了,中央情报局。

同名改编电影《总统班底》海报,来自:豆瓣

伍德沃德坐出租车回办公室报告麦考德的陈述。八个记者参与了拼凑这条署名为阿尔弗雷德·E.刘易斯的新闻。当傍晚 6 点半的截稿时间接近的时候,《华盛顿邮报》的执行编辑霍华德·西蒙斯来到新闻编辑室南侧的本地新闻编辑办公室里。“这是一条了不起的新闻”,他告诉本地新闻编辑巴利·苏斯曼,把它登在星期日的头版上。

新闻的第一段说:“昨天凌晨 2 点 30 分,有五个人因参与一项被权威人士称之为窃听民主党全国委员会办公室的精心策划的阴谋而遭逮捕,其中一个人说自己是前中央情报局的雇员。” 

与此同时,联邦大陪审团已经宣布要对此案进行调查。但即使这样,西蒙斯仍然认为这一事件还是有着太多的未知因素,因而不能把它作为头条新闻。“很可能是由于疯狂的古巴人,”他说。

确实,认为这次闯入事件也许会是共和党人所为的想法似乎没有说服力。 1972 年 6 月 17 日,民主党大会之前不到一个月,尼克松总统在民意测验中远远领先于所有的民主党候选人,至少超出他们 19% 以上。理查德·尼克松认为,共和党占多数的形势将支配本世纪的最后一个四分之一,就像民主党人控制了前两代人的情况一样。这种状况似乎是很有可能的,民主党处于混乱之中,好时光到了头。被白宫和民主党公认为是尼克松最弱的对手、南达科他州的参议员乔治·麦戈文,居然作为明显受欢迎的人赢得了民主党的总统提名。

《华盛顿邮报》的这条新闻指出:“这五个嫌疑犯为什么要窃听民主党全国委员会的办公室,或者他们是否为任何其他的个人或组织工作,都没有得到直接的解释。”

伯恩斯坦为星期日的报纸写了有关这些嫌疑犯的另一条新闻。四个人来自迈阿密:伯纳德·L.巴克,弗兰克·A.斯特吉斯,弗吉利奥·R.冈萨雷斯,欧仁尼奥·R.马蒂内斯。他给《迈阿密信使报》的一个记者打了电话,得到了一长串古巴流亡领导人的名单。据《华盛顿邮报》的一位记者到迈阿密的古巴人圈子进行核查的结果,这四个迈阿密的嫌疑犯全都参与了反卡斯特罗的活动,据说都同中央情报局有关系。(“我从来不知道他是否为中央情报局工作,”巴克太太告诉伯恩斯坦。“关于那样的事情,男人从来不告诉女人。”)按照好几个人的说法,他们当中惟一的非古巴裔人是美国雇佣兵斯特吉斯,此人一直在招募好斗的古巴人到民主党全国大会去示威。一个古巴人领袖告诉伯恩斯坦,他称之为“前中央情报局人员之流”的斯特吉斯和其他人打算利用雇佣的肇事分子,在全国政治会议期间在街上揍反战示威者。

那个星期六晚上大约 8 点钟,伍德沃德离开了办公室。他知道他本该呆得更晚,来调查詹姆斯·麦考德。他甚至没有核查一下当地的电话簿,看看在华盛顿市内或郊区是否有一个詹姆斯·麦考德的名字。


题图为《华盛顿邮报》水门事件报道小组核心成员,从左至右分别是:发行人格雷厄姆夫人,记者伯恩斯坦与伍德沃德,新闻编辑苏斯曼,总编布拉德里。来自:上海译文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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